我爸走了三年。我妈还留着他那把藤椅,就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。
这椅子也没被好好供着。菜袋和晒干的辣椒都往上搁。蓝褂子一直搭在椅背,夏天洗过,颜色更灰了。
家里谁都能碰这把椅子,就是不能坐。我表弟有回不知道,一屁股下去,我妈从厨房探出头:“那边不是有凳子吗?”语气不重,表弟还是马上起来了。
父亲刚走那几天,我还挪过一次椅子。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,我现在拿不准。那阵子亲戚进进出出,茶杯摆得到处都是,我嫌椅子挡路,往阳台方向拖了半米。
我妈买菜回来,看见后先把椅子拖回去。袋子掉在地上,一根莴笋滚到了鞋柜底下,她都没顾上捡。
她说:“你动它干什么?你爸晚上回来坐哪儿?”
屋里一下没声音。她自己也愣了,蹲下去够莴笋,又说椅子腿本来就松,不能来回拖。
后面这句话是找补。挺明显的。我当时没接,弯腰帮她捡菜。
椅子怎么来的,他俩各说各的。我妈说在旧家具市场花十二块买的,我爸偏说是同事送的。为这点事也争。我比较信我妈,我爸爱把捡便宜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。
椅面断过藤条。他找了一截绿色电线缠上,绕得粗一块细一块。我妈嫌难看,让他拿去修。他坐上去晃了晃,说没塌,修什么修。后来那截电线在我家待了十几年,比很多正经修理都耐用。
父亲吃完晚饭就坐那里看电视,茶缸放左手边。遥控器常被他压在腿底下。我妈在电视柜上翻,他看见了也不说。非等她急得骂人,他才把腿抬一下。
“你闲不闲?”
“你自己找不着,还赖我。”
这种话我们听得多,没人劝。劝了,他们会一起嫌你多事。
也有真吵的时候。有一年父亲背着我妈花三百块买了台旧收音机。机器收到两个台,调频旋钮还松。我妈气得三天没给他做早饭。第四天,收音机下面多了两节电池。她说小卖部找不开零钱,随手拿的。父亲没揭穿,装上电池,听了一上午戏。
我小时候只觉得他们吵得烦。放学到楼下,听见我妈的声音,我会在小卖部门口站会儿再上去。现在也不能把那些吵架都说成感情。坏脾气就是坏脾气,伤人的话说了也伤人。第二天还得一起买菜、烧饭,日子没停。
父亲最后一次住院,我妈还拿那个红把手保温桶送饭。桶盖一直有点漏,她在外面裹了条旧毛巾。到了病房,毛巾还是湿了一块。
父亲喝了两口粥,说太稀,像刷锅水。我妈马上回他:“爱喝不喝。你行你回家自己煮。”父亲笑了一下,说我能回去还用你送。
我妈转身去洗勺子,水开得很大。回来还是坐下喂他。她吹一口,骂一句,父亲嘴上嫌烦,勺子递过去又照吃。
我当时站在床尾,心里还埋怨他们:都这样了,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?这个念头我一直记得。现在说出来不太好听,当时确实那么想,没必要给自己改得懂事一点。
夜里快十点,父亲催她回去。她把外套丢在陪护椅上,说末班车没了。其实她根本没看时间表。父亲知道,也没再赶。
那晚以后,父亲没能回家。茶缸、收音机、蓝褂子都留下了。我妈连一双破袜子也缝了缝。她针线活很差,针脚歪得厉害。我爸以前笑她,说她缝袜子跟钉麻袋差不多。
亲戚收拾房间时提过扔掉藤椅。我妈只说先放着。大家忙,也没人再管。这一放就是三年。
她并不是天天对着椅子伤心。没有。多数时候,她拿它当半个架子用。菜放上面,叠好的衣服也放上面。有时十来天不擦,扶手都是灰。她看电视照样笑,打麻将输了照样回家骂人。
也有露馅的时候。下雨关窗,她会顺口说一句:“早叫你把缝补上,就是不听。”饭煮多了,她偶尔多拿一只碗,摆好才发现,又放回橱柜。
前年冬天,我挪开藤椅扫地,从一条椅子腿下面滚出一枚五角硬币。我刚捡起来,我妈正好进门。
她说放回去。我说一枚硬币还留着干什么。她有点急:“那条腿短,你爸垫的,不垫它晃。”
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,回了一句:“人都不在了,椅子晃不晃有什么要紧?”
她看我半天,说:“我知道他不在。我又没糊涂。”
这句话说得我没法接。我把硬币塞回去,第一次没塞好,椅子还是晃;又蹲下弄了一回。我妈去厨房洗菜,水声哗哗的。我们那天谁也没道歉。晚上她还问我要不要带点腌豆角回去,跟平常一样。
现在我再回家,扫地碰到那把椅子,会绕着走。并不是忽然懂了多少,我只是懒得再跟她争。五角硬币露着一小截,颜色发暗。有一回我想给椅子腿换个正经的垫片,想想还是算了。
上个星期天,水壶在厨房叫。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毛豆,头也没抬地喊:“水开了,你去关一下。”没人答。她剥了两颗才反应过来,自己站起来,嘴里念了一句“看我这记性”。
她关完火回来,顺手把藤椅上的蓝褂子往上提了提。袖口老往下掉。她嫌弃它碍事,又没拿走。
我写到这里,本来想找一句像样的话收尾。想了半天,还是没有。椅子还在,我妈也在照常过日子。她会买菜,会打麻将,会嫌我回家不换拖鞋。下次去,她大概还要塞给我一瓶腌豆角。
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藤椅靠着窗,蓝褂子的袖子又滑下来一点。我没管。她自己会弄。
你家如果也留着一件不让人动的旧东西,可以跟我说说。不用讲什么大道理,就说它是什么,现在放在哪儿。
文中人物称呼及部分生活细节经过文学化处理。